汤姆把吃剩下的面包塞进围裙的口袋里，眯起眼睛，迎着阳光，向工地另一头望去。战马的耳朵后收，鼻孔张开，在汤姆看来，它的头高高扬起，好像有点失控。当它更近一些后，马背上的人向后仰身，紧拉缰绳，这匹庞然大物才稍稍放慢了脚步。这时候，汤姆已经能感到它的四蹄就向擂鼓一样，踏在自己身边的地面上。他四处张望着寻找玛莎，想把她抱起来躲开，这条路太危险。艾格尼丝也是同样的想法。可是玛莎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。
“在麦田里！”艾格尼丝嚷道。但是汤姆已经先一步发现了她，穿过工地向田边奔去。他满心恐慌地搜寻着波浪起伏的麦田，女儿又不见了。
这时候汤姆唯一能做的，就是让马的速度慢下来。他一步跳上路中间，张开双臂，向战马奔跑的方向走去。战马发现了汤姆，抬起头仔细地瞧了他一眼，明显地放慢了速度。可是紧接着汤姆惊恐地发现，马上的少爷用马刺一磕，战马又飞奔起来。
“该死的蠢货！”汤姆大吼着，可惜马上的少爷却没有听到。
就在这时，玛莎穿过了麦田，走上了小路，就站在离汤姆几码远的地方。
在一瞬间，汤姆像被雷击一样定定地站在了那里。紧接着他向前跳去，挥舞着手臂大声喊叫着想让马停下来；然而这是一匹战马，它训练有素不会被叫喊声惊吓，也不会退缩。玛莎在小路中间茫然地望着前方，仿佛这匹疾驰而来的怪兽将她当场定住了。有那么一会儿，汤姆甚至绝望地认为，在马跑过来之前，他够不着玛莎了。他朝路的一边闪去，几乎摔倒在地上，而马也突然转向另一边。骑手的马刺扫过玛莎淡金色的头发，马蹄在她赤裸的双足旁留下了几个圆形的深洞。接着马从他们中狂奔而过，泥土溅了他们一身。汤姆趁机一把将玛莎抱入怀中，将她紧紧贴在自己狂跳不已的心口上。
汤姆静静地站了一会，他一下子松弛下来，才发现自己四肢颤抖、汗流浃背。接着，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怒火：这个冷漠的、愚蠢的小子！还有那匹大块头的战马！他愤怒地望着他们。威廉少爷这时候已经让马慢下来了，在马鞍上坐直了身体，脚穿过马镫，勒着缰绳。马转了个弯避开了建筑工地，然后扬起头，突然一跃，但是威廉并没有摔下来。马在威廉的控制下，绕着大圈子从慢跑变成了小跑。
玛莎哭了起来。汤姆将她递给艾格尼丝，在那儿等着威廉。年轻的主子个子高大，身材匀称，大概二十来岁。他长着一头黄发，有一双眯缝的眼睛——这让他看上去好像总是在望着太阳似的。他穿着黑色的束腰短外衣、黑色紧身裤、皮质的鞋子，绑腿交叉着绑到了膝盖。他好端端地坐在马上，看上去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点儿也不震惊。这个愚蠢的家伙根本就没意识到刚才自己做了什么。汤姆恨恨地想。真想扭断他的脖子。
威廉将马停在木料堆旁，在马上俯视着工人们。“谁是这儿的头？”他问。
汤姆想说，刚才你要是伤了我的小女儿，老子会宰了你，但是他压下了怒火，——如同咽下了满口的苦水。他走向马前，抓住了笼头。“我是这儿的头，”汤姆的脸绷得紧紧的，“我叫汤姆。”
“这栋房子不用再建了，”威廉说。“把你的人都遣散了。”
这正是汤姆一直惧怕的事。但是他仍然残留着最后一点希望：威廉是由于愤怒而一时冲动，也许还可以说服他回心转意呢。汤姆于是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友好而理智。“您看现在都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工作了，”他说，“以前花了那么多钱何必浪费呢？少爷迟早有一天需要一栋房子的啊。”
“我怎么处理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教育，汤姆工头儿。”威廉说道。“你们都被解雇了。”他扯了下缰绳准备离开，可是汤姆已经抓住了笼头。“把我的马放开。”威廉的语气充满危险。
汤姆咽了口唾沫。威廉正试着将马头扬起来。汤姆把手伸进围裙的前兜，拿出了他刚才吃剩的面包。他将面包凑近马，马低下头咬了一口。“在您离开之前，少爷，我还有话要说。”汤姆温和地说。
“放开我的马，不然我砍掉你的头。”威廉说。汤姆直视着他，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恐惧。他比威廉的岁数大，但是如果这位少爷拔出剑来，岁数大也没用。
艾格尼丝害怕极了，她小声地说：“照少爷说的做啊，亲爱的。”
周围一片死寂。其他的工人们都在观望着，他们定定地站在那儿，仿佛成了一座座雕像。汤姆知道现在最谨慎的做法就是屈服和放弃。但是威廉差点纵马踩死了自己的小玛莎，想起这点就让汤姆怒火中烧。他的心砰砰地狂跳着，对威廉说：“你得付我们工钱。”
威廉又拽了拽缰绳，但是汤姆紧紧地拉住了笼头。马儿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，将鼻子凑向汤姆的围裙前兜，想再多找些吃的。“跟我父亲要你们的工钱去。”威廉愤怒地说。
汤姆听到木匠用吓坏了的口气说：“我们会这么做的，少爷，万分地感激您。”
可怜的懦夫。汤姆想道。可是他自己的身体也无可控制地颤抖着。尽管如此，他仍然强迫自己开了口：“如果您想解雇我们，就必须支付我们的工钱，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。再说，要到您父亲的居所从这儿得走两天，等我们到了，也许他已经不在那儿了。”
“这样的冒犯，够你死很多次了，”威廉说。他的脸因为愤怒而胀得通红。
汤姆眼角的余光一瞥，发现那个侍从已经将手放在了佩剑的剑柄上。他知道自己应该屈服，应该让自己谦卑，但是胸腹之中总有一股怨气不吐不快。尽管怕得要死，他还是无法放开笼头。“杀了我可以，但是得先付工钱，”他不顾一切地说，“您也许会因此上绞架，也许不会；但是迟早有一天您会死的，那个时候我会在天堂，而您一定是在地狱。”
一缕讥笑顷刻间冻结在威廉的脸上，他的脸唰的一下变得煞白。汤姆感到惊讶：是哪句话让这孩子如此恐惧？肯定不是关于绞刑的话：一个贵族肯定不可能因为杀了个工匠就上绞架的。难道他怕的是下地狱？
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彼此注视着。很快汤姆就放松了，他高兴地看到这个少爷原本愤怒和蔑视的表情渐渐融化，而代之以惊惶失措的焦虑。最后，威廉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皮质的钱包，把他丢给侍从，说：“付钱。”
汤姆知道自己这下走运了。当威廉再次拽起缰绳，催马抬起它强壮的脑袋步向路边的时候，汤姆抓着笼头，随马走向一边，说：“解雇要多付一整周的工钱，这是规矩。”艾格尼丝就在他后面，他听到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汤姆知道她一定认为自己疯了，竟然还想将这场对抗深入下去。但是他强撑着说下去。“小工每人6便士、木匠和石匠每人12便士，我是24便士，一共是66个便士。”他做加法的速度比他知道的任何一个人都快。
侍从询问地望向他的主子。威廉忿忿地说：“好，非常好。”
汤姆松开了笼头，向后退去。
威廉调转马头，使劲踢了马一脚，马儿穿过麦田中的小道疾驰而去。
汤姆一屁股坐在木料堆上。他很疑惑刚才哪来的那么大勇气。像那样冒犯一个贵族的主子一定是疯了。而他居然还活着，汤姆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太好了。
威廉战马的蹄声渐渐消失在远处，仿佛成了遥远的惊雷；他的侍从也把钱包都掏空了。当那些银便士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的时候，汤姆心中胜利的喜悦油然而生。这的确够疯狂，可是也够有效：他保证了自己拿到工钱，也保证了跟他干活的人拿到工钱。“就算是主子们，也得按规矩办事不是。”他说。其实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艾格尼丝听到了他说的话。“你再也别指望威廉家找你干活了。”她气呼呼地说。
汤姆冲她笑了笑。他理解她的粗鲁：她刚才被吓坏了。“别老是皱着眉头，这样下去等我们的孩子生下来，你连奶都下不来，拿什么喂他？”
“要是你找不到一份过冬的工作，老娘谁都喂不了。”
“冬天，还远得很呢。”汤姆说。
<第一章完>
2006-6-30 14:02:20 
